狂而不妄的翻译大家

来源: 天津日报

  

许渊冲


  许渊冲先生的“狂”在圈内几乎是尽人皆知的,他的名片上面赫然写着“书销中外百余本,诗译英法唯一人”,“不是院士胜院士,遗欧赠美千首诗”。先生性格之直率,心胸之坦荡,个性之张扬,不免使我们想起那久已远去的魏晋狂士,虽然其直言不讳、不拘一格也难免受人诟病。

  可他却狂而不妄。孔子有言:“狂者进取。”先生则将“自豪使人进步,自卑使人落后”作为他的人生信条,书写在书房卧榻的横幅上。

  狂,却狂得有根有据,狂得坦坦荡荡,狂得彻头彻尾!

  “我是狂,但我狂而不妄,句句实话。是120本就是120本,我绝不说成200本。”“我是诗译英法唯一人,上世纪60年代我就是唯一人,到现在还是唯一人。”“说我是‘王婆卖瓜,自卖自夸’,那要看我的瓜甜不甜,如果瓜甜就不能说我是自吹自擂。”归根到底,先生的“狂”源于他对自己文化和语言的自信,源于他扎扎实实的努力。他常常引用老同学杨振宁的话:“我一生最重要的成就,是帮助克服了中国人觉得自己不如人的心理。”

  是啊,曾几何时,我们自惭形秽,把愚昧归咎于祖国的传统文化,把落后归咎于汉语汉字,试图全盘西化,妄想走拼音化的道路,结果南辕北辙,教训沉重……而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,先生就提出并践行着“中国文学翻译工作者对世界文化应尽的责任,就是把一部分外国文化的血液,灌输到中国文化中来;同时把一部分中国文化的血液灌输到世界文化中去,使世界文化愈来愈丰富,愈来愈光辉灿烂”,这是何等的重任啊!

  许渊冲先生著作等身,一生的著作就围绕在他的周围,汉英互译,汉法互译,整整一百二十余本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几个简陋的书架之上,而书桌的上方,则悬挂着一幅老友的书法:“译古今诗词,翻世界名著,创三美理论,饮彤霞晓露。”

  先生载誉不断,2010年获得中国翻译协会颁发的“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”,2014年获得国际译联“北极光”杰出文学翻译奖,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。

  那么,究竟是什么使得许先生赢得这么多骄人的成绩呢?依我看来,主要因其是百年不遇的通才。

  首先是古今中外之通。先生的译著覆盖了从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《老子》、《论语》、汉魏六朝诗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曲、《西厢记》、《牡丹亭》、《长生殿》、《桃花扇》、元明清诗,到毛泽东诗词、陈毅诗词,几乎无所不包,被誉为“20世纪下半叶中国典籍翻译历史上的丰碑”。而外译中方面,则更是涉及英、法、美等多国的文学作品。其中英美文学有《一切为了爱情》(1956)、《昆廷·杜沃德》(1987)、《飞马腾空》(1991)、《埃及艳后》(1994),2015年起更是向莎士比亚全集发起了挑战并陆续出版。法国文学则有《哥拉·布勒尼翁》(1958)、《人生的开始》(1983)、《入世之初》(1986)、《雨果喜剧选》(1986)、《追忆似水年华(3)》(1990)、《包法利夫人》(1992)、《红与黑》(1993)、《约翰·克里斯托夫》(2000)《罗曼·罗兰精选集》(2004)以及《高老头》(2008)等多部。由此可见,许老的翻译,可以说是古今中外,无所不及。这其中,不但涉及了英、法、汉等三种语言,更是体现为诗歌、小说、散文、戏剧等多种文体,被“文化昆仑”钱钟书先生誉为“如十八般武艺之有双枪将,左右开弓手矣”。纵观整个译坛,如今能与许老比肩者的确寥寥无几。

  其次是翻译理论与实践的贯通。一直以来,我国翻译领域大家辈出,翻译思想层出不穷,“案本、求信、神似、化境”,各显其能。而先生的理论则是从实践中来,到实践中去。他对翻译更是有着独到的理解和认识。在自身大量实践的基础上,他将自己的翻译思想概括为“美化之艺术,创优似竞赛”。先生坚信:“理论来自实践,又要受到实践的检验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“文学翻译是两种文化的竞赛,竞赛中要发挥译语的优势,改变劣势,争取均势”,即“发挥译语优势论”,这是其对于翻译的认识论,而“三美论”(意美、音美、形美)则是其诗歌翻译的本体论,“三化论”(深化、等化、浅化)是译诗的方法论,“三之论”(知之、好之、乐之)是译诗的目的论。“三美”“三化”“三之”“三势”共同构成了先生的“美化之势”,实践着“真”与“美”完美结合。

  许渊冲先生的翻译实践,又是为了实践和检验他的翻译理论,同时力争超越前人的翻译,甚至在两种语言文化的竞赛中超越原作。他曾不断地与翻译巨匠傅雷展开竞赛:“傅译已经可以和原作媲美而不逊色,如果再创造的‘美’能够胜过傅译,那不是最高级的乐趣吗?”通过海量的翻译实践,先生不断修改和完善自己的翻译学说,从而相得益彰,愈战愈勇,取得了理论和实践双丰收,翻译作品惠及大众,翻译理论恩泽译林,这在中外翻译史上恐怕并不多见。

  再次是翻译与创作的贯通。中国近现代翻译史上,大家迭出,特别是“五四”前后,更是高手云集。从严复、林纾、梁启超,到鲁迅、周作人、梁实秋、林语堂,哪一个不是著译等身,“左右开弓”。但不知什么时候,翻译与创作突然成了“两张皮”,搞创作的不懂外语,只看译文;搞翻译的不会创作,只能“照猫画虎”。从此以后,译界再难出现翻译大家。试想,从未创作过的人,怎能完成两种语言间的“再创作”?!而许先生是当今为数不多的集创作与翻译于一身,汇理论与实践于一体的凤毛麟角的大家之一,与“五四”的先哲们一脉相承,是“五四”精神的回归。1996年他出版了回忆录《追忆逝水年华》,历数联大往事,追忆往昔师生,被评论家人称“妙语连珠”,一时间洛阳纸贵,一版再版。而先生仍觉意犹未尽,又出版了《续忆逝水年华》,其后一鼓作气,出版了《联大人九歌》《诗书人生》《山阴道上》《往事新编》《西风落叶》,直到刚刚出版的《梦与真》,激情四射,妙笔生花,感人至深。这些系列作品刊出之后,许多亲朋故友、同学及其后人,纷纷盛赞先生笔下的故人“栩栩如生”“呼之欲出”。先生的才气和文笔,先生的真情与坦诚,让读者无不动容、感慨万分。

  许先生曾意味深长地说:“走我这条路的人多了,中国文化就是世界一流了。”这既是他的霸气,也是他的坚守,既是先生厚积薄发的结果,也源于他不断增强的文化自信。从许老身上,我们既看到了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力量的延续,又看到了先生不断增强的文化自信和语言自信。

  恩师潘文国先生说得好,“吹牛”说的是“量”,把无说成有,把少说成多,那是吹牛。他有那么多书,谁敢说他吹牛?“狂妄”说的是“质”,把差说成好,把一般说成优秀,目空一切,那是狂妄。学界对他的不服与批评主要在此,特别他的竞赛说、超胜说,让很多人看了不服,认为中国人怎么可能超过外国人?然而这正是他的最可贵之处。

  阳春三月,我们再次拜访了先生。先生清矍的身躯依然挺拔,如炬的目光依然闪烁着那份坚定和桀骜不驯。